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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贵祥专辑学习将电视机视为炸弹──罗贵祥《大众文化与香港之电器复仇记》

发布时间:2020-07-30 浏览量:544人次

细察流行的大众娱乐即可发现,科技发展总有令人忧虑的面向。《Black Mirror》、《Westworld》、《Detroit: Become Human》等作品,以不同的媒介印证,人们总是对科技的前沿抱有怀疑。

然而,在前沿以外,那些早已遍布我们生活的技术,同样值得细察。罗贵祥于 2000 年出版的《大众文化与香港之电器复仇记》(后称《电器复仇记》),开篇的〈科技与大众文化〉就指出,「大众文化如果没有了新世纪的科技是无从想像的,大众文化需要依赖大量生产及仿造的科技才有可能存在、散播」(页3),当我们一边看着屏幕上播放的机械人革命,一边遥想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祸害,却鲜会认真思索,自己与眼前这台电视的关係。

电器与家居安全

十八年过去了,再读一部评论科技文化的着作,似乎已是不合时宜的事了,然而《电器复仇记》却至少提供了一个角度,切入我们与家居电器的关係,即使电器早已去旧换新,这本书仍能提示我们怎样去与一屋的物件共处沟通。随着对技术(technics)以及对物的省思再度兴起,罗贵祥在《电器复仇记》中处理物的方法也合该回顾一番。

《电器复仇记》实是 1990 年初版的《大众文化与香港》的增订版,由两部分组成,上篇收录十三篇文章,评述各类大众文化产品及现象,而下篇「电器复仇记」则是 2000 年增订版的新添内容。按罗贵祥所言,「电器复仇记」的文章较为短小,共计四十八篇,「重点放在具体微细的电器用品上,譬如是风筒、熨斗、打字机、电饭煲、雪柜或升降机等,希望可以透过对这些日常耗电物件的观察与联想,更能细緻地探寻科技与文化的问题。」(页 ix)这篇文章集中讨论的,也会是下篇「电器复仇记」的部分。

开首的篇名〈电器复仇记〉,似乎和应了对科技抱持怀疑态度的立场。这种怀疑,首先是出于人与科技物的亲密距离:「坦白说,我们与家居电器的关係,肯定要比自己的亲朋戚友更亲密。〔……〕我不会在朋友面前脱去裤子,但却经常与我的洗衣机赤祼相对」。电器进佔居室,就教人不得不忧心这些外物对家居的威胁:

香港人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不断在改善,即使住的空间依然狭小,但使用电器的数目却快速增加。〔……〕谁会想到,这些亲近我们的电器,却可以随时是杀人兇手、计时炸弹、破坏我们美好家园的大魔头?电器向我们索命,因为我们太滥用电器,对它们毫不珍惜?抑或,电器向我们报复,只是说明了「香港是我家」这种安逸生活理念,随时像泡沫经济般瓦解于无形?

朝夕相对的家居电器,变成计时炸弹,随着对生活质素的追求,一台台地进驻家中,埋下戳破家居安乐幻象的隐忧。

于罗贵祥的笔下,电器常是驳入未知的器具。电话,总是由不速之客打来;电视机的画面,会把来自他方的画面接入家中,破除私人与公共的界限。由此可见,《电器复仇记》若谈复仇,就不是要人提防寻常的家居意外,反而是因为电器会诱发不安。对罗贵祥而言,电器正是家居里熟悉偏又陌生的存在。正如书末最后一篇〈电器 uncanny〉,借用佛洛依德的 uncanny/unheimlich,正好表述了电器偶然就会堕入模稜两可的位置:「熟悉的却突然变得陌生,安稳的感觉消失,不安气氛倏忽笼罩。」熟悉/陌生,安稳/不安,交相混杂而难以拆解,叫人无从安心:「可怕的东西曾经与我们最亲近,不可思议正因为是那样平平无奇。」

在日常赫见身旁的物

确实,比起论述与电器相关的普遍现象,《电器复仇记》更常是「从个人的感观经验出发,夹杂着描述与批评的角度,尝试理解日常生活中人与电器的种种关係与可能。」(页 ix)因此,文章的内容经常是在日常中途,突然察觉到电器的诡异位置,以至人对电器的依赖,继而岔向反思。

在〈电饭煲爱与死〉中,他突然质问,自己到底从甚幺时候开始不再拥有自己的电饭煲呢?由此又回想到,自己拥有的第一个电饭煲,是在离家的日子里,与一个「她」从一家北美的华人商店买来的。「那时我没有想到电饭煲是流徙中国人的炉灶,也没有想过文化身分认同的大问题,我只想着可以与她一起吃温热的饭而已。」那个电饭煲的意义,非关媒体呈现,与身分政治无涉,只与电器的功能与其象徵的成家意义有关。作为一个物件,却始终叫他一再留意电饭煲的存在。

到了后来,〈完全饭煲手册〉又提到自己与「她」到崇光百货,看见一部可以用 Fuzzy logic 来操控的智能饭煲的经历。Fuzzy logic 代表它不会机械性地重複一种套路,而是可以考虑变数、模糊性与不稳定。在罗贵祥笔下,那又变成了一个不仅是人与机器的关係,而是由机械协调的人与人关係的中介:「用 Fuzzy logic 的电饭煲极有可能要面对煮饭者与用饭者的情绪起伏,把握一个恰当而又有节制的温度,煮出一顿不夸饰不卑恭而又令人吃得舒服熨心的饭。」可以自动调节的电饭煲,竟就成了家庭成员关係骤暖骤冷的平衡器。如此,就更突显了家居生活的亲密之中,电器所处的既温且冷的诡异位置。

除却起步点的不同,贯串这些短文的,则是罗贵祥运用文化理论的方法了。按照评述对象的不同,他会援引相应的理论或哲学省思去加以申述,本雅明、海德格、尼采、拉岗等名字俯拾皆是。然而,他应用理论的方式,却有一种试验性质,不是硬把生活套入理论的框架,有时也会质疑理论的适用性,以理论检视生活之余,也是以日常检验理论,换句话说,也是让物件本身的特性凌驾于理论的汎用之上。

在书写风格的层面上,整部「电器复仇记」常是以一连串的问句层层递进,文章末段有时就仅由问句组成,好些句子甚至本来不含疑问词,却在最后加上了一个问号,拐了一个弯。这种运用问句的方法,许也无法收归至惯常的疑问、反问、设问等範畴。可以说,这种句式不为清答案,倒是旨在测试,摸清问题所在的场域与相关的变项。一方面,问句的形式令他所引述的理论悬置于半途,失去提供答案的权威(这难道正如〈複製大众〉中引述的拉岗那样:「对教育者的位置抱着一个相当怀疑的态度〔……〕以为只有歇斯底里者的位置,而不是教育者的位置,才可以真正接近『大众』的真象。〔……〕因为歇斯底里者以他的分裂主体,去挑战权威教育领导者的明确方向感,从而肯定了无意识的重要性与欲望的複杂矛盾本质」?连串的问句正是歇斯底里运作的其一方式?欲望就是不流滞于固死的答案之中?);另一方面,这种书写策略也显示出罗贵祥并不急于为电器的问题妄下定论,反而更介怀电器所牵涉的问题体系,也就是说,我们该向物件投以甚幺类型的问题的问题,因而也容许电器继续佔有瞹眛不明的位置,一再刺激思考。

电器的他性

是的,瞹眛不明、不可思议、难分难解、诡秘迥异,可能就扼要地阐述了,罗贵祥在《电器复仇记》里借不同的物去探讨的家居电器的形象。电器维持了我们的生活,甚至构筑了生活的方式,却又会忽尔开往未知,正是亲密中的陌生之物,我们心甘情愿地央其留下的不速之客。

或许,这种模稜两可的诡异状态,正好与罗贵祥经常论述的「他性」相关。电器勾起罗贵祥的兴趣,恰恰是因为电器有时就会突然展现了自身的「他性」,而电器又偏偏是渗透、贯穿日常生活,借科技使大众文化得以传播、变化而又定形的,真实可感的物件。

《电器复仇记》里讨论他性的篇章〈未能与电视发生关係〉,大抵就成了解读整部作品的一大关键。文章里,罗贵祥首先指出,有文化评论家认为,电视进入家居,使信息接收有了重大变化,相较以往读报观影,电视直播他方的真实,就使「他性」消失掉了,因为电视属于家居的一部分,连带画面上的事物也带入了内在,赖以保持客观的距离感就此消融。然而,他依然觉得这种看法过分概括,于是又丢出了一连串的诘问,令前述的观点逐渐站不住脚:

主体与客体之间的距离消失,究竟会变成甚幺?二十世纪世界观的广泛渗透式网络,以至像流沙般的漩涡,是否真的创造了一个新的整体?抑或是更加突显了内在疏离?远方的事物,透过跨国贸易、透过全球性媒介报道,走进了我们私人的空间,但却又可以和我们产生怎样有机的关係呢?一直以来我是冷待了它们,还是我真的能跟家里的电视机、电脑网络等电器发生关係?

这种主体与客体的交相混合,总有其物质性的根据,那一台非于本地製造的电视机,那一些传播信息的大气电波,随着问题的一再递进解放出本来的他性,勾勒出相关的场域,那是关乎将世界视作整体的虚妄幻想,也是贸易物流与媒体报道等信息网络的操作,更是平素在我们家居中默默运作的笨重之物。此刻我们终于得见电器的他性,不得不好好直面它,思考关係之可能与不可能。

对于物件的省思,总不能脱离其物理性的层面。《电器复仇记》的特别之处,正正在于能够以极短的篇幅,从内容选订到书写策略上描画出对物件的思考路径,展示怎样以问题旋开物件的他性。答案可以过时,选取问题的方法却不易流逝。假如电器总有复仇的面向,我们就不妨按着《电器复仇记》,学会将这计时炸弹逐层拆开的方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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